作者:于海洋
天色沉沉,落叶一片一片地飘,落得无声,却把人的心也带着往下坠。本想趁着这个秋天,读些让人振奋的文字 —— 党的二十届五中全会在秋光里圆满落幕,细读全会公报,字里行间是长远的谋划、坚定的方向,读完的时候,心口明明是滚烫的。可指尖一放下手机,抬眼望向窗外纷飞的黄叶,那股滚烫的热忱,又仿佛被层层叠叠飘落的落叶慢慢压住。一热一沉,两种心绪在胸口来回拉扯,一时竟分不清,是秋景牵动了情绪,还是心里本就藏着这样一重矛盾。
我静坐家中,将细读公报看得发酸的眼睛从屏幕上移开。茶凉了又续,杯壁留存的那一点余温,反倒比滚烫的茶汤更耐得住等候。想换个心境,转一转视线,便顺手抽出李一冰先生所著《苏东坡新传》(四川人民出版社,2025 年 5 月版),续阅至上集第 406 页时,一处不起眼的细节,一下子把我钉在了椅子上。
书中记有一段趣事:北宋政治家、文学家王安石和门客闲谈,忽然问起 “动静” 二字该如何阐释。众门客迟疑斟酌,洋洋数百言,辗转铺陈,终究没能说透。荆公不悦,便道:“等子瞻明天来,问他。” 翌日果真以这题目相问,苏轼应声便答:“精出于动,守神为静,动静即精神。” 荆公听罢,击节称叹。
我抚着书页,心头 “啪” 的一声,仿佛一扇门被清风推开。众人千言,不如一人十字。世间道理本自清明,一旦冗词缠绕、辗转拖沓,反倒漫起迷雾。
于我而言,动笔撰文,便是 “动”。平日里,我留心捕捉人间烟火;近数月来,陆续将积年写下的散文发到网上:写父亲,写行思录,写一纸相亲、沧海怀亲,写云海,写知己相逢,写沧海晓色悟平生,写听雨…… 数篇散文先后在媒体与网络刊发。点赞、转发层层累积,心里自是欢喜,却也悄悄滋长了心浮气躁。夜半醒来,仍忍不住摸起手机,翻看阅读数据,留意何人转发。恰似一口沸锅,热气翻腾喧嚣,锅里的汤水,反倒越煮越浅。
回望半生往事,将见闻与沉浮落于纸上,是心神向外舒展,任情思流动生发,这正是 “精出于动”。世事纷繁,一路走来有坎坷困顿,亦有温热相逢,这些都是滋养文字的精气。倘若一味枯坐不动,不去体察、不去回望,笔下便容易空洞无物,少了真情支撑。
而沉淀思考,便是 “静”。一篇散文落笔之前,先要敛心凝神,褪去浮躁,回望来路、甄别心绪;待到作品发到网上,难免迎来外界目光与各样声音,此时更要守神为静:不因几句赞许而飘飘然,也不因些许非议而心神动摇。静,不是死寂躺平,而是守住本心,清楚自己想写什么、要传递怎样的情愫。
苏轼一生颠沛,于进退取舍之间,总能在动静之中安顿精神:入世为官是动,贬谪自守是静;挥毫抒怀是动,默坐观心是静。反观自己,历经世事起落,如今寄情散文,同样是在一动一静之间寻觅平衡:动笔时情思奔涌,搁笔后反观自省,涵养心性。
我掩上书页,下楼缓步走了一圈。秋风卷着落叶,堆在街头墙根,一叠一叠相倚,仿佛有人把白日里纷乱的心绪收拢起来,静静码放在墙脚。天上彤云层叠低垂,灰底泛着浅青,秋意沉凝。路灯次第亮起,灯光铺在微凉的地面上,经风拂动,晃成细碎流动的光影。
我在灯下站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:人这一生,大抵也是在 “动” 与 “静” 之间安放自己的精神。该动时,走出去,做事,爱人,把一腔热忱交付世事;该静时,关起门,守着那一盏灯,让沸过的汤慢慢沉淀,让浮躁的心落回原处。动的日子教人开阔,静的日子教人厚重,缺了哪一头,人都站不稳。
东坡先生答王安石,只用十个字。这十个字,是他一生奔走与静坐换来的:是他从汴京走到黄州,从惠州走到儋州,一步一步在泥泞里踩出来的;也是他深夜孤灯之下,一卷书、一杯茶,于空寂之中慢慢熬出来的。没有一字是凭空臆得,尽数由脚印与灯影积淀而成。我辈不敢比肩,只愿循着他的法子立身:走时走得勤,坐时坐得住。
难忘的2026 . 10 . 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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